四月郊外的夜晚
这是郊外。前方的城市在陡坡画出的弧线后面微微发光。坡下是一条小河,清凌凌的河水哗啦啦地流着;坝上的柳树柔软而修长,一缕缕、一丝丝、长长地泻至水底。夜风徐徐吹来,水被搅乱了,闪着粼粼的银光。啊!这河,这柳,这夜,这里所有的一切竟和家乡差不多!这时候,他什么也不想,只是一味地缅怀起那些令人感到亲切而欢欣的日子来。也只有这个时候,他才会面带傻气十足的微笑,一动不动,仿佛一尊雕塑。夜以一派圣洁的光,镀亮他,渲染他。于是,恍惚中,脑子里各种光怪陆离的想法和愿望,变幻成具象继而交替出现……
一只手的单数,一道无情的栅栏。当第三次高考揭榜仍以失望猝然而至,他像一个精疲力尽的旅人,在跋涉中几度跌倒。从此,攀登的热情霎时冷却萧索于万丈深渊之中。颓然、自弃、淡寞。他开始学会抽烟了,然而又发疯似的把笔筒、墨水瓶、文具台一件一件地砸碎;尔后才静静地坐在桌前,将书、笔记本、复习资料一页一页地撕掉,投以火焚……
娘不忍看到自己的儿子这样下去,流着泪劝他:“三仔,你不愿作田,去学门手艺,啊?”妹妹也噙着泪夺住他手里的酒杯,说:“哥,你是男子汉!你是一定挺得住的——你就看在娘的份儿上吧。”
爹死得早,娘从二十多岁就守寡起,为了自己和比自己小两岁的妹妹,抑或是恪守于几千年来的传统约束,娘自始自终没有再嫁。娘儿仨相依为命,一个妇道人家拉扯大两个孩子,又要供儿子上学,多不容易啊!望着娘那消瘦、憔悴的面容,望着娘那从鬓边过早地飘出的缕缕银丝,他的心在颤抖,娘才四十出头啊!生活的重负,使她褪尽了青春芳华,老了!他到底没有抑制住,最终还是一头扑进娘的怀里,孩子般的哭了,仿佛泪水能洗涤忧郁,仿佛哭声能驱逐痛苦。
他呆呆地站在村口,面对着眼前那一片熟悉而又陌生的土地,他并没有悲哀。但他却实实在在地感到了一种从未经验过的恐惧,自己这一生就将在这块黄土地里滚摸喘息,蜷缩在那祖上留下的两间小瓦屋里一辈子。从而履行几千年来中国农民的传统命运轨迹,娶媳妇,生儿育女,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他木然地立在田头地尾,神情黯然地凝视着那贫田,那瘠地,这个世界交给自己的太少了。生活啊!为什么如此苛刻。
聪明伶俐的妹妹看透了哥哥的心事。终于,有一天,她突然捧着自己三千元彩礼钱,交给他:“哥,我走了!你用这些钱娶个媳妇吧。”多么天真幼稚的妹妹啊!竟是如此的质朴和单纯,你以为哥哥成了家就不再痛苦?是的,她怎么也不会知道,一旦成家痛苦将伴他一生!妹妹出嫁了,她婆家离家不远,翻过一道坡,走过一片竹林子就是。但三仔并没有讨媳妇,却用那些钱买来了小鸡雏饲养起来。他自信凭着自己十多年寒窗的修炼,在发家致富方面大干一场,用不了多久定会见成效的。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眼看鸡已成群,过两个月就快产蛋了,这当儿,一阵瘟疫将三仔彩色的梦幻化为乌有。从此,他力尽财尽,他觉得自己无颜于乡里,痛苦极了。但他很快就恢复以往了,因为在他经常徘徊思索的小路尽头,有一片荒芜的山地,他在心里盘算着,如果在那里种上山茶或是种下柑橘,要不了几年……然而,要想把那片不毛之地侍弄好,最少得投资千儿八百元。
为了筹集资金,他决定出去攒钱。
三仔卷了那床缀了两块补丁的土布被盖,抹着眼泪跨过村头的石拱桥,搭上了一叶小舟,辞别了啜泣不止的母亲……故乡的形象渐渐消失在视线之外。宽阔的河面上,暗蓝色的雾霭正在升腾,天地间一片寂静,唯有河水拍击船底的声音。倏地,一只水鸟贴着水面从雾里飞出来,抖动着那双被雾气或许是风雨打湿的沉重的翅膀,向着远方那影影绰绰的山峰展翅飞去……
三仔来到了这座沿海开放城市。他要以血汗的代价,从那些富人涨鼓鼓的腰包里掏出一些,寄给那山旮旯的小村,寄给那小村里的母亲。
三仔是在一个砖瓦厂里当出窑工。人很累,活很苦,但每月能赚百多块钱!两个月的工资就能抵上全家种田一年的收入哩。就是一天的工资也够家里吃上半年多的食盐!当然,在城里干活,比不上家里,常常感到孤独和寂寞。城里人冷淡,不像乡下,你别看他们住在一栋楼,低头不见抬头见,但谁也难得和谁说上一句话,在一起做邻居十几二十年,也不知彼此姓甚名谁。这是很普通而普通的事情。若是住平房,各人门前一道篱笆和栅栏,就象楚河汉界,你走篱笆这边,我走篱笆那边,进屋门一关,拉上窗帘,就是家天下。哪能像我们乡下,一个村的,乡里乡亲,谁个不知谁家的媳妇几时生娃子,那个不晓得那家的爷儿叫什么小名?!
走在大街上,手也不知怎么放,脚也不晓怎么挪,什么红灯、绿灯、栏杆、天桥、斑马线……每当自己置身于那些红男绿女之中,就会自惭形秽,他想逛逛公园,以解脱自己从卑微中滋生出来的悲戚。但是,那树丛深处,那假山后边,那湖边草地,每每总有成双成对的痴男痴女坐着。看到他们耳鬓相厮地偎在一块,三仔心里就别别地叫,并泛出一股股醋意来,他嫉妒、厌恶和愤怒。
也不知从那天起,三仔忽然物色到一个地方,这地方的夜很恬静,静得让人沉醉。什么时候,月亮已悄悄地在湖面上,洒下一片淡如青烟的光辉;远处一派黑色的山峦,在天幕下缓坡相连,他独自坐在那里,听绿叶与夜风细语,看星光在小草上蠕动,陶醉于这春的神韵。这时,心境竟变得一尘不染,变得象黛蓝色的夜空一样畅阔、幽远、深邃,一切烦恼与忧愁都顿然释去……星星这时候特别亮,因而霓虹灯的诱惑无论如何也是吸引不了他了。
现在,三仔什么都可以想,也什么都可以不想。但他想得最多的还是自己,生活也开玩笑么?要不,他们几个伙伴都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而唯有自己这般狼狈……
全村就他和明来、春生三个高中生,三人中就自己没考上大学。高小那会儿,自己是全乡普查成绩第一名,明来还没及格,春生因为吃“蛋”被他爹扒了裤子打屁股。从小学到中学,从初中到高中,自己一直是班上的学习尖子,是理所当然的学习委员;八岁入队,十四岁就加入了团组织。如今回忆起来,他总想哭,但泪,却流不下来!
早知如今,当初何必读书呢?十几年下来,人被搞得筋疲力尽,什么都不想干,干什么都没味,玩乐更是一件痛苦的事。好象一个老于世故的夫子,看破了红尘,当和尚又缺乏足够的勇气,那寺庙清苦是人受的么?要是没读书多好啊!全村唯一的那幢二层小楼的主人细崽,不就是目不识丁的同龄人吗?(细崽好象比自己还小几个月。)细崽八岁那年没有和自己一起上学堂,却到邻村去跟了人放鸭子。自己当时觉得放鸭子好玩哩!读书一点也没意思,稍大一些的时候,他才觉得,读书有些味儿。恰恰相反,细崽开始恨死他爹了,人家细伢子都念书,而自己却食风餐露,顶烈日,冒严寒,成年在野湖野畈放牧,孤独寂寞,像只离群的野鸟,但渐渐地,随着时光的推移,也就习惯成自然了。一次,几个小伙伴羞他不识字,细崽开始脸红了一阵子,尔后便理直气壮地说:“你有我会数鸭子么?你有我会攒钱么?”当时,自己总觉得好笑,但现在想来却不免悲哀!细崽现在是闻名乡里的养鸭专业户,他不但拥有妻子、儿女,而且还拥有家庭电器现代化设备,连同那幢漂漂亮亮的小洋楼;日子过得熨熨贴贴,舒服得很!你三仔能说人家悲哀么?精神富有,是的,你三仔拥有无价之宝的知识财富,他细崽这辈子是永远也不会有的,但自己的知识……此时此刻,他的自尊心犹如一个被击败的斗士,往日十足的自信笼罩在一片沮丧的、羞怒的忧郁之中。
三仔原想在这个砖瓦厂干上它几年,每年赚个千儿八百的。但是,每月百儿八十的工资,经过大工头小工头们的挨个过滤,所剩也就那么七、八十元了。这点微薄的月薪,能做什么用?除去吃的住的穿的还剩下多少?在城里,什么不要花钱?用电,用水,房租,甚至不凑巧随地吐了一口痰……都得花钱!但三仔还是寄了许多许多的钱回家,并在给娘的信上说自己在赚大钱!叫她放心地想吃啥就买啥吃,诸如营养补品……但娘何时乱花过一个子儿,她把那些儿子攒来的大钱小心翼翼地放在箱子的底层,一日三回地看不厌,摸不够。娘知道这钱是她的儿子的汗水钱,但娘永远也不会知道,为了这些钱,她的儿子是怎样地咽下一日三餐中的两餐咸萝卜干!整整一个夏天,他挥汗如雨的儿子只花了两块钱的降温费。
每次回家探亲,他总要买些糖果、糕点什么的回去,散给村子里的孩子们。他不会抽烟,却必须买上几包村子里谁也没见过的标有英文字母的外国进口烟,大大方方地分给村子里那些叔叔伯伯们。村里的人对三仔羡慕的要死!
“人家三仔,在外面闯世界哩!”
“书到底没白读,出息了!”
啊!淳朴的乡亲父老啊!你们无论如何是想象不到自己在城市面前的小家子气的。
他诅咒这富饶而贫瘠的土地,他恨这多情而淡漠的世界。三仔不知自己在这个时候,竟又会去想她——一个白天鹅般的城市姑娘。她的魅力,如天使一般诱惑人!她是那么纯真、美好!啊,爱情,给了他莫大的欣慰。他在这圣洁的爱里,感到了生活是那么令人神往。当三仔第一次猛然搂住她的腰,眼里充满着柔情和欲望,他的手在她纤腰间轻轻地滑动,仿佛在一张古筝上缓缓滑动着的琴丝,那么柔和,那么飘逸。她一开始就顺从了他的抚爱,三仔心中不免升起一缕惆怅,流出一丝酸涩,一种本能的自卑很快就征服了他。他越往好处想,坏的可能性就越大!从那次小站邂逅开始,从那一天她说她喜欢自己之后,这种思绪纠缠一直在折磨着他,摧残着他,三仔预感到自己无论如何也是驾驭不了她的。因为没有天时、地利、人和,又有什么用?他清楚地意识到:在他们面前横着一条又深又大的鸿沟,几千年来,面对着它,有几多少男少女痴情地洒下了抱憾终身的血泪啊!就算能结合,将来在一起生活了,她能适应乡间清苦能忍受长期的异地相思吗?再者,自己有能力保护她吗?然而自己是多么爱她!爱她什么,三仔自己也说不清;他更不理解:她爱自己,图什么呢?也许什么都不图。但三仔心里明白,她对自己的爱,或许是出于一种好奇、欲望或满足,是出于少女自身的一种新鲜的抑或是原始的冲动!于是,三仔相信有一天自己会像失去秋菊一样而失去她。
他毕竟又想起秋菊来了,哦!那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似乎还在问。“三仔哥,你为什么要进城去呢?!”想到这里,他痛苦地闭上眼睛,往事历历在目——
那一场令人难于忘怀的大雨!那一场雨!是他们这一生中最神圣的一次洗礼。
那天,三仔上风雨山打柴草,柴还没打到一小捆,天忽然下起倾盆大雨。不一会儿,雨把整个天地都淹没了,世界的一切生机都在听天由命。三仔知道附近山脚下有一个小岩洞,可以避雨。便飞快地朝山脚下跑去。当他猫着腰,埋着头往洞里钻时,竟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凭第六感觉,是一个女人的胸脯。他触电般地弹了出洞,惊悸地抬头一看,是秋菊,村里的一枝花。此刻,秋菊正像一只被黄鼠狼突然袭击后脱险而惊魂未定的小鸡,蜷缩在那里。湿漉漉的白色半透明衬衫紧紧地裹着她丰满苗条的身子,那动人的身子又紧紧地贴靠在岩壁上。三仔目瞪口呆,很不自在地冲她抱歉一笑,欲走开去。这时,她突然伸出手一把拽住他的衣裳:“会淋坏身子的,快进来!”
岩洞又低又小,容一个人合适,纳两个身躯就勉强了!两个年轻的身子第一次感受着异性陌生而撩人心扉的气息,彼此心都醉了,但又未免伴着些许慌乱和不安。三仔长到这么大还从没和任何一个姑娘挨得这么近,那少女身上散发出来的特有馨馥,对自己无非是一种抑郁的挑衅,三仔努力地克制着自己,但却总也克制不住自己那双饥渴的眼睛,被雨淋湿的白衬衣紧紧贴着那玉肌,一如一片朦胧笼罩于薄雾之中。三仔幻想着自己若是能置身于那片朦胧之中该有多好啊!他想象得出那是一片美丽而神圣的领域……
“庸俗!”他在心里狠狠地骂了自己!他突然害怕自己的感情会挣断理智的锁链,害怕自己会干出一些尽管合乎情理但却让人原谅不了的事来,而猥亵于纯洁亵渎了自己。他下意识地把身子往外挪了挪,霎时,洞外的大雨把他的衣裳濡湿了一大片。
三仔挪动位置的微妙举动,传递给秋菊的信息之速度是空前的,她后来告诉三仔说:当时,她也不知道自己哪来那样大的勇气,竟用双手扳着他那充满男子汉的胳膊:“三仔哥!……”小时候,她就是这么叫他的!他们俩,还有明来、春生、春兰经常在一起上山爬树,下河摸鱼,放牛、看瓜、“过家家”,后来都上学了,再后来人也大了,懂事了!然而,今天从嘴里吐出这三个字竟是那么别扭。
一道闪电划过雨幕,随即一个响雷在头顶炸响,她瑟瑟地偎在他那宽阔、结实的怀里,温温的,暖暖的。那男子汉的胸膛,是一堵避风挡雨的墙!是一湾停心泊愿的港!秋菊的脸庞紧紧贴在他的胸前,聆听着那悦耳动听的心律,她听得出,那狂乱而富有力量的心跳声,仿佛一曲雄浑交响曲中一串最强音,与自己那颗“砰砰”直跳的心一同震颤、共鸣!
她感到她能把自己交给他是她的幸福。
三仔迷迷糊糊,如坠入仙境一般,也许,这就是爱!在这个时候,什么名呀、利呀、高考呀,统统见个鬼去吧!只有在这个时候,三仔才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最幸福的人。他伸出那双有力的大手,化作柔情,轻轻地在秋菊头上抚摸,她浓黑的柔发很长,一直披散到那像大理石一般光洁的脖子与肩胛之间。凝视着她那颀长的脖子,三仔忽然想起天鹅……一种强烈的情欲冲击着他,他竭力抑制着自己,把他搂得更紧了……
他努力睁开眼,回到现实。凝望着夜空那明亮的星星,那星星多像那双深情的眼睛啊!是啊!为什么要走呢?如果没走和秋菊结了婚,就不存在着眼前的这些愁绪了,或许凭着小俩口的奋斗,也造小洋楼了,孩子过两年也该上学了!可这一切……当然,就是此刻,三仔也不承认自己是在后悔,他永远不会后悔!他只是在对往事的一种美好的怀念。毕竟他们之间就缺乏共同语言,他虽非高加林(他很佩服高加林),但她却是地地道道的巧珍。他认为秋菊是一个很好的贤妻良母,但自己更渴望人生、事业、追求上的志趣相投的伴侣,他之所以把一份爱献给她,有一半是为她的美!她太美了,一如出水芙蓉,天然无雕饰;宛若一片飘逸的云霓,那么淡雅,那么素洁;两个盛满笑靥的小酒窝嵌在那张充满纯真的脸颊上;特别是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仿佛两汪深不可测的清潭,给人以能倘佯其中的想象;那一颦一笑啊,曾经撩起过他多少青春的情思!
他乘着淡淡的夜色,蹲下身,掬起一捧子河水,抹了把脸,顿感清爽多了!故乡的清溪水不也是这样沁人么?后山的那条清溪,每当桃花盛开的季节,满溪流的尽是花瓣儿。桃花汛,返青水,三仔在心里呼唤!
“呜——”一列载满旅人的列车泊进了这座灯火辉煌的城市。他发觉,那列车靠站小憩之后,又鸣笛远去了!倏地,三仔好象悟出什么:人生不也如这列车么,沿途有许多的驿站,但有谁会半途下车或中途停站,而蜷缩在那冰凉冷寂的月台一角呢?也许你会在某时碰上不幸,或许你会在某地遇上坎坷,但生活不断流动,人生没有终点站。
月明,星朗,草长,虫鸣……他忽然想唱歌!在这四月,在这郊外,在这四月郊外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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