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关何处
故乡之于我是一纯粹的动词,是一种类似候鸟的长途迁徒过程。在历经他乡霜月之后那年春天,我踏上了这个岛屿,在这座叫海口的年轻城市里,蛰伏了整整五个春秋。
与时间恒久的相峙相比人生何其短暂,古人谓之白驹过隙。几年前还是由脚手架切割的风景,如今已被鳞次栉比的摩天大厦所替代,虽然海口老城那些爬满藤蔓的古朴的百年骑楼依旧。日新月异的是这个城市和世界上存在的一切有形物质,不变的是人对人类本身所表现出来的一种文化归属感和认同,这份情感涵盖了所有身在异乡的漂泊者对故乡的眷恋,海口那些川粤京鲁菜馆及东北、西北风味饭庄,除去市场经济的因素,从文化意义上正是这一现象的演绎。
所以故乡的意义在现代人的辞典里总是显出语义概念的模糊,比如,海南人不管你来自河北还是来自江西,也不管你来自两湖两广还是来自新疆西藏,统称之为“大陆人”。这种逻辑的选择是混淆还是洒脱,我不得而知,就像我们面对这个纷繁嘈杂如同积木般堆砌而成的城市和油画般的街景,我触摸不到故乡冬天裸露的山川田畴和坦荡;喧嚣的市声潮水般淹没了母亲唤我童年的声音。在这一座城市里如水的时光里有我绵绵的清愁。
于是,我躲进了属于自己的小屋,在唐诗宋词的韵律之中和文言文的散章里与祖先进行交谈。我甚至抱怨自己为何不出生在古代,做一个“暮春者,春服即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意境中的古人。我特地从广州古籍书店购得一本《兰亭集序》,每每于冗务解脱之后,临池研磨,静心临摹,但结果却总是适得其反,愈想入静心愈浮躁,心愈浮躁愈不能入静。想也是:在荧光灯明亮的照耀下,在空调制造的恒温里,在窗外令人眩目的溢光流彩的撞击中,何以体会古人秉烛临池之心境?
其实,古人淡泊如陶潜者并非鲜见,即使终生未仕的唐人孟浩然,虽有“坐观垂钓者”的表白,仍然免不了还是发出一声“徒有羡鱼情”之喟叹;“独钓寒江雪”的柳宗元,心里更是隐埋着因压抑太久而一触即发的背判和暴动。倒是我的宋朝老乡姜夔先生,咏哦着“梅花竹里无人见,一夜吹香过石桥”、“长桥寂寞春寒夜,只有诗人一舸归”的诗句,从容行走在风景跌宕的历史深处:他眼里只有高洁的梅和竹,簇拥他的不是车马华盖和侍从仪仗,而是静卧澹澹水边的石拱挢和寒夜里的欸乃的浆声……也许有些凄美,但那是一种物我皆忘的境界。我知道我无法抵达这个境界,因为我不能回避现实,于是我背着空空的行囊上路了。上岛之初,当我怀揣着几十元钱徘徊在海口的街头,并做好在危难之时准备摆一地摊为人看相或擦皮鞋藉以谋生的时候,我的希望是一份稳定的工作;当我贴出推销自已的求职广告并得到一份不错的工作之后,我的希望又变成了向高薪职业的追求;今天,当我已拥有了这些属于昨天理想的时候,我又开始意识到自己已在向未知的欲望挑战……就这样,在人生的路上我不断地追求和攀登,不断地失去和拥有,当那一天我拥有了“老”,也许,我的青春和梦已失落在理想的路上。
已有三个春节是在这个城市里度过的,已有四个年头没有回过故乡了,将这个完全不同于故乡的城市当作故乡,是否是一种寄托流浪情感的自慰方式,没有人告诉我。“其实,所有的故乡原本不都是异乡吗?所谓的故乡不过是我们祖先漂泊旅程中落脚的最后一站。”杨明在《我以为有爱》中如是说。乡关何处?远方传来阵阵歌声,那是流浪的三毛在唱:“不要问我从哪里,我的故乡在远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