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性格展示的悲剧美
——小说《宁静的边境》艺术形象初探

    宁静的边境,一个英俊的中国士兵爱上了敌国一个美丽漂亮的女兵,并天真地做着无望的单相思的梦。后来,为了救他,为了不使她踏上“那丛芦花下”埋着的一个绊发式地雷,他急中生智引爆地雷,挽救了她的生命,然而,他却死在她的枪下……这是广州军区作家高凯明的小说《宁静的边境》(载1991年12月21日《南方日报》)所叙述的一个颇为传奇和浪漫的故事。这篇小说的成功,不在它的这份传奇和浪漫,而在于它对人物性格的成功刻画和塑造。
    小说的主人公——他,是一个下士,在那场正义的自卫反击战中,硝烟和炮火的洗礼将他锻造成一个“神枪手”。这是生命发展中的必然性结果。一个热爱祖国、热爱生命的士兵,面对敌人所能产生的只有厌恶、鄙视和仇恨,付诸行动的是他英勇作战、报效祖国和人民的战斗实绩,“他”头上那顶神枪手的桂冠和胸前那枚金光灿灿的军功章,最有力也最真实地说明了这一点。然而,作家在表现主人公这种崇高形式的另一面,却又表现了他对敌人的“爱”。
    我们知道,在小说人物塑造中除了把握人物性格自身的逻辑外,还要正确地把握人物性格内在的矛盾性。也就是说,外部力量总是推动着性格的矛盾运动,并揭示性格必然性与偶然性的辨证运动规律,从而构成性格双向可能性的动态过程。这种生动的性格运动,在小说《宁静的边境》里展示得淋漓尽致。
    人,因为具有创造性、能动性,才区别于动物;又因为还具有局限性,才区别于神。“他”作为我军阵营中的英雄(神枪手),在两军对峙的前沿阵地,居然爱上对方女兵,这是其性格运动中二重性显现,这种现象是其崇高性格的对立,也是他作为一个英雄的性格缺陷,美学中所谓“缺陷美”,往往能有力地表现出人性美。人生活在复杂的社会关系中,典型环境又是各种具体环境的复杂构成,这样,表现典型环境中的典型人物实际上是一个动态过程。“他”作为一个英雄,在有着英雄性格的同时又有非英雄性格因素存在,这种非平衡状态,使人物性格运动在典型环境中表现得异常深邃、丰富和复杂。
    从“他”的性格发展和其他方面可以看出,造成他“爱”敌人的根源依据有二:
    一是“边境已经平静”,那种刀枪相搏、血肉横飞的激烈的战斗环境变成了轻歌曼舞的宁静氛围(尽管它仍然包含着高度的警惕),正是这种具体而平和的典型环境使“他”和战友们可以凭借“40倍的观测镜”去看“她”的大眼睛、薄嘴唇和很挺的鼻梁,以及她的“长长的黑里透黄的秀发”。所有这些,无一不在诱惑他,撩拨他的理智,以至导致他悄悄地“爱”上她。这是他的必然性格在社会环境和自然环境契机中表现出的偶然性格。但是,由于产生这种偶然性具有充分的外在条件,即他处于异质环境中,因此,这种偶然性又是合情合理的,他的偶然表现也是必然表现。
    二是来自人的两种基本目的所决定的双重欲求,即人的形而上与形而下的双重欲求。这两种欲求,形成人的心理世界的两种内驱力,这两种内驱力构成一种合力,推动着人的性格运动。但是这两种力不是直线运动,而是互相碰击又不断趋向统一的双向逆反运动。小说中写了“他”又一次违反纪律来到潭边寻找“昨夜的梦”,并且见到梦中的“她”,当发现她手里提着枪时,他立即“警觉地抓起了自己身边的枪”。这一细节的运用,不仅仅表现了他从“爱”的玄想中片刻警醒,而且表现了双重欲求在人的心理世界中所展开灵与肉的拼搏过程。
    人是社会关系的总和。每个人都以某种方式(包括情感方式等等)和外界建立关系,这种关系的特殊方式表现人物个性。他“违抗命令”,擅自到潭边钓鱼,为此关了“两天禁闭”,并不引以为戒,这是因为,一方面来自他固有的“德性”和“一号”(她)的诱惑;另一方面与他三年戌守边关的生涯有关,艰苦而枯燥的哨所生活,和这种特殊的生存环境在一定程度上压抑了并且激发了他作为一个青春少男的心理和生理欲望,在这种情况下,人自身往往来不及审慎考虑就做出他的行为,做出许多远离自己性格和意愿的事。单从人性的角度来考察“他”对敌人的“爱”,很明显,这是一种非常态的“爱”,但是,这种近乎病态的爱情,在情爱价值系统中却是一种缘于自然中的男女之爱。这里的敌国女兵,在他的具体价值系统中不是敌人而是女人,他的这种偶然行为不受任何社会性理知的规范,设想,当女人在他的价值系统中恢复为敌人这一本原面目,那么我们完全有理由相信他一定不会愧对“神枪手”之冠的,这在那个“警觉抓枪”的细节中,已经充分地表现出这种趋向,而这种趋向正是其性格的主体部分。
    鲁迅先生说过,一个战士并不是全部可歌可泣的,但又无不与可歌可泣相联系。自然,战士的英雄行为是可歌可泣的,但是战士的的性格中也有非英雄的性格因素(非可歌可泣因素)。战士也是人,英雄并不是禁欲主义者,奥斯特洛夫斯基的 《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主人公——无产阶级英雄保尔?柯察金,青春时期不是也倾慕过属于另一个阶级的少女冬尼娅?同样,“他”对“她”的这种没有希望没有未来的爱恋,在他救她(女人)的最后一弹和她(敌人)给他致命一弹的射击中,也就美丽而悲哀地结束了。小说写到这里,其人物性格所展示的悲剧美,随着作品主题的升华而陡然兀立在读者面前。
    悲剧不仅仅在于主人公的“爱”,更在于这种“爱”之外的战争。地雷——这一战争的产物,在世界的纷繁羼杂中平添一份喧嚣。特别是小说中那些深深隐伏在地下,以至想排除也无法排除的地雷,已成为战争留给人类的一大隐患,威胁着和平与爱情。战争余患摧毁了他的“爱”,“爱”又无情地夺去了他的生命,这份悲剧内容无疑还包含着“她”为自己扼杀了救她爱她的敌人(英俊的男人)而洒下的泪,这汪来自她心灵深处最初的泪与“他”生命的最后一滴血,都是一种对破坏人类和平与爱情的战争罪恶的控诉。我们热爱和平,我们崇尚爱情,我们渴望世界的宁静和美好。小说在结尾处写道:边境线上又恢复了宁静,但我们在读过《宁静的边境》这篇小说之后,心,却久久不能平静。